冻骨矿屯外围的破烂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沤烂布料味,冷风顺着撕裂的帆布口子直往里灌。温盏把一张沾着机油的破毡毯往旁边拉了拉,盖住妹妹因为高烧而滚烫的肩膀。

女孩的嘴唇烧得干裂,在昏睡中发出微弱的呻吟。温盏搓着生冻疮的手指,视网膜正前方,幽蓝色的系统面板不合时宜地闪烁着。

【当前可用积分:12。神迹药剂兑换所需:10000】

这串刺眼的红色数字,像是一张挂在悬崖边的催命符,又像是系统刻意施舍的虚幻垂怜。一万积分,在底层矿屯这相当于几十条人命的价码。这根本无法企及的希望,驱使着温盏咬紧下唇,从枕头底下的干草堆里摸出了那台屏幕裂了两道缝的老式微观热像仪。她站起身,掀开挡风的厚重帘布,一头扎进了外面致命的寒风中,向着流民口中最危险的废矿坑边缘走去。

……

我站在一处隆起的冰岩上,把领口拉高,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冰砂。前方的地平线下,就是冻骨矿屯。

这地方就像一块巨大的黑色溃疡,死死趴在纯白的冰原上。破败的棚户区和生锈的旧机械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从高处俯视,衣不蔽体的流民在脏污的雪地里缓慢蠕动。而那些穿着恒温服的监工,手里则拿着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系统物资。纯净的代码光晕与地上的污泥、黑血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度荒诞的视觉图景。我呼出一口带着冰碴的白气,顺着背风面的斜坡滑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矿屯外围的阴影里。

矿屯内部的味道极其刺鼻,劣质煤炭的燃烧味和人类排泄物的臭气混杂在一起。我贴着生锈的输料管前行,尽量踩在被冻得发硬的实土上,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空鼓冰面。

前方不到三十米的空地上,一个戴着防风镜的监工靠在油桶边打着哈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边缘长满绿斑的系统面包,在手里抛了抛,然后随手扔进旁边的雪坑。

七八个原本缩在墙角取暖的流民立刻动了。他们扑向雪坑,几双手同时抓住了那块发霉的面包。为了争夺那一点点充满虚假代码的碳水,他们用指甲抠对方的眼睛,用冻掉牙齿的牙床撕咬彼此的耳朵。血迹混着融化的雪水流在地上,而旁边没抢到的人则木然地抠着脚趾缝里的冻泥。

监工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头顶的面板上跳动着微弱的数据流,记录着这些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情绪波动。这就是系统派发给他的“底层底薪”收集任务,人命在这里只是一种廉价的电池。我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多作停留,继续向废矿的深处潜入。

绕过两组废弃的齿轮组,我钻进了一间半塌的管理室。屋顶裂开了一条缝,风雪时不时漏进来,打在倾斜的铁皮桌上。

桌面上赫然悬浮着一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系统晶体。只要触碰,至少能触发几十个积分的奖励。这种用来诱导路人停下脚步的低级陷阱,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我甚至没有看它一眼,直接背过身,掏出那部表面包浆的老式按键手机。

拇指摩挲着坚硬的键盘,我没有开机,只是借着外界极其微弱的反光,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四周岩壁轮廓。前世那些用命换来的旧地图代码,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我用肉眼比对着岩壁上物理断层的走向和石英脉的倾斜角。向南倾角三十度,断层表面有明显的错动摩擦痕迹。几秒钟后,我收起手机,推算出了结果。高密度铅锌矿脉的深层入口,就在脚下西南方向七十米的位置。

就在这时,左侧的废旧铁皮柜后,传来极其微弱的电流声。那不属于风雪,也不属于废金属的自然共振。

我停住呼吸,没有转头。余光捕捉到一抹极暗的红外射线,正从柜子的缝隙间扫过我的身体。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我的体温因为此前吞咽冰雪,已经无限逼近甚至低于周围冰冷的岩壁。在暗处那台老式微观热像仪的屏幕上,我所在的区域不会呈现代表活物的高亮红色,只会是一个完全融入底色、甚至比背景还要深的“灰色空洞”。

系统标识无法解析,物理温度不存在。

铁柜后传来明显的倒抽冷气声,接着是布料摩擦金属的细碎声响。那个窥探者慌了。她显然意识到,自己扫描到的既不是普通流民,也不是系统标注的猎物,而是一个超出了她认知逻辑的未知存在。

那人探出半个脑袋,戴着起球的毛线帽,通红的鼻尖上挂着冷汗,正是温盏。她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手指立刻按向热像仪侧面的通讯键。她以为遇到了某种未登记的高阶变异体,试图向矿屯的监工示警来换取悬赏。

在她的手指触及按键之前,我脚下的硬底军靴已经发力。小腿肌肉瞬间收缩,我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如同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直接跨过了三米的距离,侧身切入了她的视觉盲区。

冰冷僵硬的手指如铁钳般探出,虎口精准地卡住了她的咽喉。借着冲力,我将她整个人掀起,重重地钉在身后生锈的铁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生锈的铁皮发出轻微的形变。

我的大拇指压住了她的颈动脉,阻断了她声带震动的可能。她双脚悬空,微张的嘴里只剩下漏风的倒喘。因为濒死的窒息感,她的眼白开始上翻,双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指甲在我的旧手套上抠出白痕,却扳不动分毫。

我没有掐死她,手腕松开两分力道,保证她不会当场脑缺氧休克。同时,我用空出的右手,从帆布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两块用旧报纸包着的劣质压缩饼干。

这就是废土上最没有价值的纯物理口粮,干瘪、难咽、甚至带着一股机油味,不带任何系统的算力恢复属性,但它的密度却高得惊人。

我盯着她惊恐涣散的瞳孔,面无表情地将其中一块饼干捏碎一角,粗暴地塞进她大张着企图呼吸的嘴里。

“系统的药救不了命,但我的饼干能让你闭嘴。”我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某种物理公理。

干硬得如同木屑的饼干渣瞬间糊住了她的喉咙。她本能地想要干呕,但紧接着,胃壁传来一阵剧烈的抽搐。长久以来只靠系统虚拟数值维持生命体征的空虚感,在触碰到这股绝对真实的物理饱腹感的瞬间,彻底崩溃。

我松开了锁喉的手。温盏顺着铁壁滑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她顾不上脖子上的淤青,两只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嘴里的饼干渣掉出来,像只护食的野兽般剧烈地咀嚼着。

有一小块碎屑顺着她的嘴角掉在了肮脏的袖口上。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伸出舌头,把布料纹理里的每一粒饼干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当她再次抬起头看我时,眼神里那种试图两头下注的狡黠已经荡然无存。她屈服了。不是屈服于系统那套虚无缥缈的任务代码,而是屈服于这几克纯正的碳水化合物和最原始的暴力。

废旧管理室外的风向变了。温盏吃剩的饼干碎屑散发出淡淡的劣质面粉味,顺着门缝飘了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了几道沉重且不怀好意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冰壳,正朝着这扇半掩的铁门逼近。